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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古鎮的歲月土層

時間:2017-10-30 20:23:00來源:廣西改革網 瀏覽量:
  老河池的老,并不是第一眼就能看出來。
 
  這個座落于桂西的玲瓏古鎮,鎮名雖然與水有關聯,得名來由卻有點尷尬。從地理位置擺布來看,古鎮北倚鳳儀山,南朝碑記坳,西向旱河,東踞收水巖。由流水巖流出的秀水,經鎮南的馬鹿山折下,緩緩向東歸入收水巖。盤踞此間的龍神,并沒有給周遭的生物帶來多少福音,相反,因春夏雨季而河水泛濫,秋冬干旱而河水斷流,河道被切割成許多小水塘,“大雨成河,天旱成池”,“河池”因而得名。水所演化的兩個極端成就了河池之名,所得之名多少折射了大自然留給人類的地理缺陷和人類對大自然的些許無奈。當然,風物造化及歷史留痕所賦予老河池的內涵和城府,讓游者往往忽略了地名來歷的尷尬。
 
  老河池的老,要追溯到唐朝。史料顯示,唐末的行政觸角已延伸到河池這個“南荒之地”的腹地,老河池其時已是大唐王朝末期置于嶺南的政治驛站之一。這個驛站,見證了中華民族大融合文明進程中的一次大遷徙。人類自誕生以來,其遷徙的腳步就從未停止過,可以說,人類歷史就是一部巨大的遷徙史。華夏大地亦然。“三川被虜亂入麻,四海南奔似永嘉。”詩人李白這樣感慨安史之亂后的這次亂世南遷。安史之亂猶如平地驚雷,打破了大唐王朝的繁華,也開啟了華夏民族遷徙史上曠日持久的一次大規模的南遷潮,這次南遷一直持續到五代。在歷次南遷中,河池成了遷徙而來的先民們為找尋棲息地而穿越過往的擇生驛道。“年深異地猶吾境,日久他鄉即故鄉。”一顆顆奔波勞頓驛動的心,沿著這條驛道,輾轉于桂西北的各個旮旯,扎下了根,找到了安居之所。從此便開始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歸的,生生不息的繁衍延續。換言之,從唐末開始,河池就已成為桂西北經濟文化政治中心。
 
  老河池的老,還可以從淹沒在萋萋芳草下的城墻殘垣中窺見得到。沿著歷史足跡,可找到老河池歲月土層里關于城墻的一些遙遠的印記。時空穿越到明朝,一座叫做庭州的桂西重鎮,已經展現出衣抉飄飄的身影。明天順六年(1462年),河池即置為庭州,州府由懷德故城(今外圍村)遷至屏風山麓,并夯土筑墻而成城,庭州州府由此誕落河池。成化十三年(1477年),設為河池州后的州府又遷到鳳儀山麓(今紅七中學),城墻經過重新壘土夯筑,并設迎春、定遠、鎮遠、歸遠四個城門。斗轉星移,江山輪換。清順治十七年(1666年),知州李若麟奉命報到,開始打理清朝治下的河池州,征集民工重修城墻。無奈南疆烽煙又起,詐降清朝的明朝舊將吳三桂揭桿叛清,余部夏幾湘由滇遁入河池,兵連禍結,城墻自然被逃避戰火的人們無暇顧及而失修倒塌。直至康熙二十四年,清朝江山坐穩,并開始進入“康乾盛世”,知州劉安國順遂民愿,募捐錢糧,對破損的城墻再此進行修繕。朝令更迭,時光掠過,守望在歲月風雨中的古城墻又歷經了雍正四年、光緒八年等數次重修,被歲月的興衰枯榮一遍遍蕩滌之后,古鎮已坐得四平八穩而且有模有樣了。城池倚北而朝南,東開迎春門,西有寶成門,南出文明門,城門之上均建有門樓。
 
  城之所以為城,自然少不了人的因素。古鎮因為有了人便有了生氣,人因為有了城便有了集市,因商貿流通,商賈云集而有了圩亭和街巷。時至民國,作為河池縣城,老河池已辟有長慶街、中和街、鳳儀街、永康街和馬路街等五條街;蠲撁撘蛔照橥晟频墓鹞鞴沛偭。
 
  城墻是一座城的背影。城墻消失,背影便漸行漸遠,留下的只有記憶。而記憶能夠存活下來,靠的是文字。老河池的幸運,正是如此。雖然舊城墻消失得只剩幾截城垣,但還有一些文字記載尚存于世,因而老河池的記憶還在。
老河池的人文履跡,就如一掛歷經歲月顛沛的串珠,擦拭每一顆珠,都會泛出誘人的光澤。
 
  與西方游圣馬可波羅相比,東方游圣徐霞客似乎更具傳奇色彩。他生于富庶之家卻無心打理家業,長在耕讀世家卻無意功名仕途。唯一使他鐘情和醉心到近乎奇癖程度的,是探詢名山大川的奧秘。從萬歷三十六年(1608年)開始,徐霞客便以他二十二歲的步履。在其后30年光陰里,他絕大部分時間人在旅途。在歷經10800多個日夜,21個省的足跡后成就了那部被后人稱作“世間真文字、大文字、奇文字”的《徐霞客游記》。在徐霞客的文字里,他不僅到過河池,而且認真到過。河池樸實好客的民風和綺山麗水使他一點也不吝嗇筆墨。世人能領略到《游記》的精彩,河池應當不惜為其中精華之一。
 
  徐霞客到達老河池,應是1638年農歷四月十七日一個陰天中午。游覽線路是由龍江河沿岸循跡而下。之前兩天他在德勝一帶轉悠,考察東江上流。晚上就住在馬草塘北村。“又西二里,宿于馬草塘之北村。其村在北峰之麓,村西有江自北峽來,穿西峽而過,即東江之上流也。”當夜得到淳樸鄉民“出茅濾酒勸客”的款待,心情猶若“月從東山出,明潔如洗”般大好。十六日從河池、宜州交界的界牌村出發,一路搜景,晚間住在鬼巖村。這一天,他獵涉了東江、金城江一帶的風物。“由江兩岸北行半里,轉而西下又四里半,為界牌村,是為宜山縣、河池州界。”“又西三里,有江自北而南,其綢十丈余,其深與東江并,乃荔波來者,其源亦出于黔南,是為金城渡今作金城江。”也許是當天游得太晚,徐霞客食宿有點狼狽。“又西半里,有村在北山麓,是為鬼巖村,入登其欄而憩焉。”而韋姓人家“其老者已醉,而少者頗賢,出醇醪醉客”,并且“以糟芹為案下酒菜”接待了這位遠方來客。徐霞客由衷感嘆“山家清供,不意諸蠻中得之,亦一奇也。”人在旅途,遇夜能循光找到歇息之所,最重要的是碰上善良人家,飯菜的油寡甜淡自然無須講究了。
 
  從天氣情況看,十六日“是日晝陰,而夜甚皎”。由此推測,十七日白天也應當是一個適宜戶外活動的不慍不怒的陰天。這天早上,徐霞客“及明而飯,南向行”。認真游覽考察了一次鬼巖墟。之后,他來到一個叫都明村的地方,面臨去往東蘭和老河池的十字路口,思忖再三,他決定前往探訪河池州府所在地的老河池。“循北界山隨流東下三里,有村在南山下,曰都明村。村后南山既盡,有峽南去,則那地州道也;而河池之道,則西北行土隴間。又二里,渡石梁而西,橋下水北流,當亦東北入金城上流者。其源則一東自都明嶺至石穴,一南自下河嶺北來,二流合而成澗者也。又西北四里,陡一土岡。由崗上又西二里,有兩三家在北阜下,為乾照村,炊湯飯于其欄。逐從村側北上土嶺,由嶺畔北行共三里,下至西麓,有大溪自南而北,其所為河池江也。江底頗巨,皆碎石平鋪,而無滴瀝。橫渡登兩岸,北望則石峰回合,即有流亦無出處,不知此流漲時從何而出?蓋北卓立之峰,其下有洞,門南向,當即江水投入之處也。其處南北兩界又俱石山排列,江行西自河池州之南,東向至此,折西北島入山。又西循枯江北岸行一里,則江底砂石,間有溪流淙淙矣。又西七里,入河池州之東門。州城乃土墻,上覆以茅,城中居民凋敝,但草茅而無瓦舍。其山南北對峙,中成東西塢,而大溪橫其中,東至乾照后土山,直截為前門溪,轉而北,入石穴;西至大山嶺石脊,為后鑰水之所從發者也。抵州才過午,穿州出西門,寓茅舍中……”他進到河池州城并不住在城內,卻選在城西郊外的一處茅舍住下來,這也許是他一路來的風格吧,大概一是不想驚動當地政府,二是想越貼近民間,越容易探尋到原汁原味的東西。在逗留州境期間,他探鬼巖、涉蘭江、入州城、登鯉龍關,十九日才離境赴南丹土州。其對河池風物探究考證之深之細之全面,讓生于斯長于斯的河池人羞愧難當。他文字里的河池,確實吊足了未到過河池的世人的癮。
 
  時光轉到二十世紀的抗戰時期。老河池作為桂、湘、黔、川多省過往的交通中轉站,見證了抗戰時期無數家庭為撤離淪陷區而轉入內地避難的悲歡離合,也留下了不少名人背影和屐跡履痕。1938年秋,馮玉祥將軍在河池東站候車赴黔時,被車站站長梁麟發現,便急忙恭請擠身在候車室密密麻麻的人堆里的將軍到辦公室休息。馮玉祥搖搖手,說:“這里也可以,不必移動了。”雖為匆匆過客,但將軍樸實的平民風范還是給候車室內的群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抗戰時,巴金曾兩次旅居老河池。他這樣評價老河池:“這個小城只有一條石子鋪的街道,商店、旅館和一部分的機關就立在街的兩旁。比起金城江來,這個小城樸素多了,人們不會相信金城江還是河池縣管轄的一個地方。”巴金是乘坐一輛運載郵件的汽車離開老河池西上貴州的。為他送行的,是老河池初春一縷溫暖的陽光。陽光下背影后,是那條滄桑純樸的石子鋪的老街道……
 
  楓木,地名。老河池一個淹沒在楓林里的小山村。“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于二月花。”這個洋溢著詩意的偏僻山村,在抗戰時期的1938年4月,曾住進一位來自涪都重慶的客人。他就是著名畫家徐悲鴻。其時戰爭的硝煙正在由北向南蔓延。為了儲集能量,創作更好的作品,為全民族的抗戰貢獻添磚加瓦,徐悲鴻只身來到楓木,這里漫山楓葉,紅染山村,純凈空靈的超然世外的情境,深深吸引了這位藝術大師。他選擇在一個獵戶人家“隱居”下來,住茅屋、點油燈、喝山泉、吃野味,暫時把外面世界紛繁塵世拋到了九霄云外,在這個“世外桃源”般的山村里,徐悲鴻潛心作畫,整日揮毫。短短幾個月,竟創作了近百幅作品,不少著名畫作就是在這個時期創作完成的。是年初冬,徐悲鴻應新加坡、印度等地愛國華僑的邀請,欣然出山,前往參加愛國籌賑畫展,參展回國,并將幾年來辦畫展及賣畫所得近10萬元美金全部捐出用于抗戰救災。這一時期創作的《九方皋》、《愚公移山》等作品,深深觸動了全民族不甘屈辱的神經,激蕩著國人奮起抗爭的熱血。
 
  楓木不惜為一個令人魂牽夢縈的搜景攬勝好去處,但這個遍地落滿紅葉的小山村留下的那個挺直脊梁的大師背影,更令人肅然起敬……
 
  老河池最攝人心魄的讀本,無疑是歷史留在這里的紅色記憶。踏入古鎮,你首先會為一座舊樓而駐足。舊樓位于古鎮永康街,為一棟土木結構的三進兩層樓,有近百年歷史。二樓后面一間小角樓的木門門框上,至今尚見雕嵌有一副楹聯:“興對長庚酌,登從王粲吟”,揣測主人家應當是一個耕讀世家。不錯,主人曾是民國時河池縣鳳儀小學校長,名叫吳自若,是一個開明紳士。上世紀三十年代,一支叫作中國工農紅軍第七軍的武裝隊伍,曾經三次進駐老河池,每次進駐,軍部都設在這幢吳自若先生主動讓出來的二層小樓里。
 
  這支由共產黨領導的隊伍,在吳自若先生的這棟住宅里,留下了大量的標語和漫畫。紅七軍北上后,吳自若先生悄悄雇人用石灰將房內標語和漫畫全部覆蓋,將這些紅色秘密收藏起來。直到解放后,這段存封的秘密才呈現在陽光下。經過特殊的技術處理,一條條標語和一幅幅漫畫悉數展現出來,盡管歷經歲月沖刷,一段激情燃燒的紅色歲月和厚重歷史,跨越80余載時空,依然熠熠生輝地展現在世人面前。這座不起眼的南方舊式樓宅,成為了目前全國保存紅軍標語最多、最集中、最完整、內容最豐富的舊址。
 
  這個舊址被后人冠以了新的名字,叫作河池紅軍標語樓。后經專家的進一步考證,賦予了一個最新的定位和提法,即全國紅軍標語第一樓。樓內墻面上所布滿的標語和漫畫,其規模之宏偉,數量之集中,內容之豐富,形式之生動,就像一部立體的、厚重的紅色百科全書,堪稱“蘇維埃時期紅軍標語博物館”。它的紅色閱歷使得這一稱謂實至名歸。
 
  移步樓間,仰望一面面存活著標語和漫畫的斑駁老墻。眼前的這些標語和漫畫,這些卓爾而立、橫豎不羈的文字,展現的,是一種絕美。與這些滄桑文字的面對面的交流,讓人心底突然升騰起一股造反的沖動和快感,令人熱血沸騰。這些標語和漫畫都出自那些窮人造反者之手。他們每人都在使用兩把槍,除了手中的武器,還掌握著一桿宣傳鼓動的武器。他們舞動手中的粗糙的毛筆,蘸著就地取材由黑木炭和黑碳粉混合而成劣質墨汁,書寫的卻是最廣大人群的訴求,表達的是一個政黨最清晰的政治主張,勾畫的則是一幅全新的人類理想藍圖。這些參差林立而井然有序的標語,仿佛從老墻上的時空屏幕里走下來的一個個士兵,他們衣著破舊,遍身補丁,其中不乏灰頭土臉的貧寒農家小伙,但他們步履是堅定的,眼神是堅毅的,整支隊伍穿透著活力,洋溢著精氣神。他們走過的背影,牽曳著一串晶瑩閃亮的關鍵詞:《資本論》。暴動。豪杰。推翻。創造者。精神。努力。犧牲。信念。共產主義。……這些字眼猶如暗夜里的星星螢火,匯聚成一束光,成為導游手里的手電光,引著現實中的游者,在時光隧道里完成一次紅色歲月的時空跨越……
 
  紅七軍無疑是一座豐碑。而紅軍標語樓,則是這座豐碑上一道不褪色的奪人眼目的紅色印記。
 
  老河池其實就是一部老書,一部被日月風雨消磨摧損過的老書,已無法估測它的厚度,更無從掂量它的重量。它一直靜靜地躺在歲月的案頭。走進書里,需要一回生二回熟的過程。正如要探訪一位有故事的耄耋老人,閱讀它需要用心,認識它需要時間,關注它,則需要機遇。(覃筱克)
 
 。ㄗ髡呓榻B:筱克,本名覃筱克,生于廣西羅城縣,仫佬族。廣西作家協會會員,F供職于河池市金城江區文化廣電新聞出版體育局。作品散見于《散文》、《民族文學》、《詩刊》、《星星詩刊》、《廣西文學》、《三月三》、《當代廣西》、《河池文學》、《河池日報》、《右江日報》等報刊雜志。)
 
 
(責編:林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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